赛后更衣室里,主帅当着所有队员的面撕碎了赛前准备的战术板，
碎片洒在印着库里三分纪录的数据单上：
“从今天起，我们只信奉一种战术——把球传给场上那个最想赢的人。”
西部的夜晚总是裹挟着一种金属质感的凉意，萨克拉门托黄金一号中心球馆外，霓虹与喧嚣像一层沸腾的油，浮在沉静的黑暗之上，馆内是另一重宇宙，声浪凝固成有实质的墙，每一次撞击篮筐的闷响，每一次球鞋摩擦地板的尖啸，都在这密不透风的墙里反复折射，最终汇聚成两个字：勇士，记分牌上客队名字后面跟着的那个数字，以及“Stephen Curry”字样下不断跳动的分数，都在提醒着每一个人，今晚的访客,是带着怎样傲慢的荣光与近乎理所当然的胜利预期而来。
国王队更衣室赛前的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来，白板上画满了复杂的箭头和缩写，教练的嗓音因竭力压制某种情绪而显得沙哑，指尖敲打着库里本赛季那些匪夷所思的投篮热区图。“无限换防！跟上每一个掩护！哪怕一英寸的空隙，他就能摧毁你！” 战术的核心，名字叫“恐惧”，年轻的国王队员们眼神里有火焰，但火焰底层，摇曳的是对传奇本能般的忌惮，角落里的保罗·班切罗——人们还是更习惯叫他“保罗”，尽管这个姓氏在篮球世界背负着太多迥异的期待与比较——沉默地缠着腕带，一圈，又一圈，他的目光越过激动的人群，落在白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便签上，那里只有一个词，笔迹锐利：“唯一。” 那是开季前夜,他写给自己看的。
哨响，战争以预料之中的方式展开，库里过了半场就是射程，电梯门战术、手递手后飘忽的后撤步……篮球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，划出的抛物线却重若千钧，一次次洞穿篮网，溅起主场球迷压抑的惊呼，勇士的体系行云流水，格林的发牌，汤普森错位后冷静的出手，维金斯瞬间启动的暴扣，国王的防守不可谓不努力，他们奔跑，轮转，拼抢，像一群勇敢的工蜂试图围攻优雅而致命的蜂王，却总在最后一刻被那不可思议的手感化为徒劳，分差在第二节中段被拉开到两位数，黄金一号中心第一次出现了大片失语的空白，只有勇士球迷零星的欢呼尖锐地刺破沉闷，保罗在一次扑抢地板球后重重撞在广告板上，他撑起身，听到场边有零星的声音，穿过厚重的声浪，隐约是“魔术师不会这么打球……” 或是“毕竟不是那个保罗……” 他脸上没有表情，只是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，眼底那簇微小的火苗，在球队落后的阴影里,悄然改变了燃烧的姿态。
转折点来得突然，像暴雨前第一道撕裂乌云的闪电，第三节，库里在一次无球跑动中与队友轻微碰撞，趔趄了一下，捂着脚踝，尽管他随后坚持上场，但那个轻盈如精灵的步伐，分明带上了一丝凝滞，敏锐如保罗，捕捉到了这电光石火间的微妙差别，下一次防守，当库里试图用他招牌的背后运球摆脱时，保罗没有吃晃，他预判到了那一丝因谨慎而产生的减速，长臂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鳍,疾探而出！
“啪！”
清脆的断球声在骤然屏息的场馆里炸开。
没有停顿，甚至没有调整，保罗像一颗出膛的炮弹，运球狂飙突进，身前是一马平川的硬木地板，身后是急速回追的绿色身影，速度全然迸发，肌肉记忆与赛场阅读在瞬间融合，他冲入禁区，面对最后一个拦阻者，没有分球，没有炫技，只是将全身的力量与决心凝聚于脚掌，蹬地，腾空，身体在空中对抗后略显扭曲,却异常稳定地将球掷向篮板。
“哐——嗡……”
打板入网！还有加罚！
球进哨响的巨响，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，国王替补席毛巾挥舞，死寂的主场被这记强硬到近乎蛮横的2+1点燃，咆哮声重新归来，保罗狠狠锤了一下自己的胸膛，指向地板，那一分多钟里，他连得7分，每一次得分方式都不同：急停中投、强行突破、机敏的补篮，更重要的是，他开始用防守带动进攻，用指挥调度队友，他不再是开场那个试图在体系内寻找机会的年轻核心，他成为了体系本身，一个充满愤怒与渴望的、活生生的、燃烧的体系，勇士的节奏第一次出现了慌乱，三节战罢，分差回到个位数，库里坐在板凳上，脚踝敷着冰袋，眼神依旧平静，但看向保罗时,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。
第四节是真正血肉横飞的泥沼战，体力在高速对抗中蒸发，每一次得分都像从岩石里榨出血来，保罗的脸颊多了一道血痕，不知是被指甲划过还是磕碰所致，汗水混着细微的血丝流下，他浑然不觉，他得分，为队友送出助攻，更重要的是，他在防守端无处不在，补防、协防、甚至飞身扑抢即将出界的球权，比赛还剩最后1分47秒，国王仍落后3分，勇士球权，库里面框单打保罗，连续晃动，后撤步——保罗的长臂完全封到了脸上！篮球弹框而出，保罗抓下篮板，没有叫暂停，转身推进，时间在流逝，全场观众站了起来，他目光扫过全场，防守阵型在他脑中清晰如棋盘，他突然一个胯下变向，甩开第一道防线，急停，合球，不是投篮，而是在三人合围即将形成前的缝隙里，击地传球，球像手术刀一样穿过人缝，准确找到空切篮下的队友,轻松放篮！
平分！
最后时刻，库里展现了他为何仍是传奇，一记高难度漂移三分几乎让勇士主场陷入疯狂，但保罗，用一记同样冷静的、顶着防守的撤步长两分，将比赛拖入加时，那一刻，他望向勇士替补席，库里也正看着他，没有火花四溅的对视，只有一种更深层次的、棋逢对手的确认。
加时赛的五分钟，属于保罗·班切罗，他的体力似乎无穷无尽，或者，意志本身成为了新的能源，他先是用一个逼真的假动作点起防守，助攻底角三分；紧接着，自己背身单打，翻身后仰命中；防守端，他再次一对一断下库里的横传球，一条龙杀向前场，在空中换手躲过封盖，拉杆上篮得分！勇士的坚韧超乎想象，追到只差1分，最后11.8秒，国王球权，勇士采取犯规战术，保罗站上罚球线，黄金一号中心陷入一种极致的寂静，只有心跳如鼓，他拍了两下球，深呼吸，出手，第一罚，空心入网，第二罚，还是空心，分差回到3分，时间仅剩8.1秒，勇士最后一攻，库里被重重围困，勉强出手不中，红灯亮起,比赛结束。
124:121,国王加时险胜。
更衣室里，汗味、药水味和劫后余生般的亢奋混杂在一起，年轻队员们拍打着彼此，嘶吼着，宣泄着，保罗坐在自己的位子上，用毛巾盖着头，胸膛仍在剧烈起伏，主教练迈克·布朗推开喧闹的人群，走到更衣室中央，他没有笑，脸上是某种更为肃穆的神色，他手里拿着赛前那张画满战术、贴着库里数据单的白板。
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。
布朗环视一周，目光在保罗盖着毛巾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，他双手握住白板边缘，在全体队员的注视下,猛然发力！
“咔嚓——嘶啦！”
塑料白板并不那么容易被撕裂，但布朗用了狠劲，那刺耳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喧哗，他一下，又一下，将白板连同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、箭头，还有那张印着库里三分纪录、各项高阶数据的数据单，撕成不规则的碎片，彩色的记号笔痕、打印的字体，在碎裂的平面上显得支离破碎、荒诞不经。
碎片像一场突然降下的、沉默的雪，纷纷扬扬，洒落在更衣室光滑的地板上,有些就落在保罗脚边。
更衣室彻底安静了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,和空调低沉的嗡鸣。
布朗扔掉手中最后一块碎片，拍了拍手，仿佛要拍掉那不存在的灰尘，他的声音并不高,却清晰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：
“都看到了吗？”
他停顿，目光如炬,扫过每一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。
“从今晚起，忘掉那些复杂的代号，忘掉对某个特定名字的恐惧，我们只信奉一种战术——”
他抬起手,食指坚定地指向那个依旧用毛巾盖着头的21号。
“把球，传给场上那个最想赢的人。”
毛巾微微动了一下，保罗缓缓扯下毛巾，他的脸上没有狂喜，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，和疲惫之下，那簇再也无法被忽略的、沉静燃烧的火焰，他没有看教练，没有看队友，只是看着地板上那些碎裂的、曾经代表他们全部防守计划的纸片，其中一片，恰好盖住了数据单上“Stephen Curry”的名字。
窗外，萨克拉门托的夜正深，但更衣室里的这群人知道，有些东西，已经被彻底撕碎，而有些东西，则在灰烬与碎片的中央，无比清晰、无比坚硬地站了起来。
唯一，从来不是天赋的别名，而是在绝望的重量前，选择成为唯一的那个。